Saturday, December 29, 2012

末日

今晚在車河裡冒出的泡泡是緋紅色的心跳,驚惶地等待著,下一張宿命翻牌。我需要時間書寫。我只有時間,卻無法書寫。我需要無盡的黑夜。「請安靜下來,世界。」這是一個不可能在呼吸之中實現的願望,如貓耳朵般收集四面八方傾巢而出的期待,早已擊潰我於無形。別看,別說,金剛烈火之後的泥塑,在極凍寒冬中一指便碎。


把夜晚都照亮的是風雨前的景致,末日將在天降甘霖之後重生。

Friday, October 12, 2012

短箋

耳邊肥皂泡泡嗶啵嗶啵的破裂,拉扯的黑夜拂走髮絲上的水珠,晚風像一隻冰涼的手,拉開衣衿撫進胸前,乳頭因冷空氣而堅挺,臉上雙頰竟感到一陣緋熱,以為是日曬終天的餘溫。是這樣的秋天令人血脈賁張,氣溫越低越喜歡肌膚摩擦被單的觸感,終於熬過了襖熱的豔陽天,唏唏嗦嗦地再次回到夜裡孤獨的享樂,就算身體及意識早被白天的勞動驅進睡眠狀態,還是強迫自己與文字廝磨一番,在螢幕前不停地造句也好,點著微弱的床頭燈強行閱讀也好,總非得要滿足了才肯熄燈,瞬間睡著。

Saturday, September 29, 2012

神來田心村


我其實不太會主動找日本的作品來閱讀,也不知道為什麼。這本由三浦紫苑所著的「哪啊哪啊 神去村」是朋友來老家幫忙整理時,隨身帶著看的書,離開的時候已經看完,說了句「田心村跟這個神去村很像」,便把書留下來給我。我本來以為所謂的「很像」應該就是描寫純樸的鄉下生活,都市看不見的田園風光,讀了之後才發現,友人指的是我的心靈。

我和主角一樣是一個過慣繁華都會生活的人。不少朋友、同學,甚至老師,在知道我確定搬回鄉下老家經營民宿的反應都很訝異,親愛的高中老師還問我「妳確定嗎?」因為我上次從台北搬回高雄,過了三個月就又跑回台北工作,根本就認定我不可能離開大城市。前陣子回了一趟高雄把剩下的家當打包上車,順便約老師吃飯,傳簡訊給她說「我回來了」,她竟以為我早就偷偷跑回台北,才回高雄要跟她報告呢。(所以我現在埋頭苦幹是面子問題囉?)

也就是說,我和主人翁有類似的心境轉折,因為這和當初預期的人生與想像的生活都不一樣。我以為我會是個職業女強人,我以為我每個週末都會有派對聚會,我以為我會住在單身女子套房,我以為我終究會習慣台北的雨天;我真的真的從來沒想過,在職場上在城市間兜轉了這麼大一圈,最後居然是「回家」,而且是血脈根源的老家。

相較於台北捷運公車的密集班次,曾幾何時我不再抱怨高雄捷運公車的長時等待,如今更是不知今日何夕,按照天色光度作息,星期幾都無所謂了。步調與過去職場經驗全然不同,沒有以小時為單位排滿的行事曆,沒有明天後天就非得要duedeadline;就像書裡神去村的林業生活,因為造林養護是動輒以百年計算,所以計較著分分秒秒是無意義的,杉木不會今天種植明天就能砍伐,這一輩子都砍不到自己親手栽植的那一棵。他們說著「哪啊哪啊」的口頭禪,是帶有「慢慢來嘛」、「先別急」的意思。

當然整理老家籌備鄉村民宿是沒有那麼誇張,一開始的時候也的確被鄉下工程師傅的做事效率氣到七竅生煙,更覺得沒有百步之內的便利商店實在非常不方便,不過現在發現其實活著並沒有那麼需要它,真的。多年積塵的屋子就是不厭其煩的清掃,因為不像城市門窗緊閉,很快就會有灰塵,那就是再清掃;庭院裡的雜草就是不停地要去拔除、過於茂盛的枝枒就是要去修剪;惱人的昆蟲蛙類趕了又來,那就再趕。形成一種與大自然直接面對面生活的狀態,隨時隨地都可以感受到光、風、水、土、木的存在,他們不斷地與妳互動,妳就是不斷地回應。

我想我的適應力是真的很強,能夠把自己擠進窄小的斗室起居,塞進套裝高跟鞋關在冷氣房,也能把自己放寬到山野,頂著烈陽吹著狂風餵蚊子。然而在這樣偏僻的地方還能有這麼多好友貴人給予祝福,龐大正面能量翩然近身,我想真的可以叫做神來田心村。

(話說,最近讀了很多書,發現自己想寫題材的都被人家寫完了,例如陳雪寫了她十年的感情起伏與重要的那個人,也用了日記體裁完成一本書,這會兒三浦也把年輕人下鄉的故事寫到連宮崎駿都想拍成動畫,那我接下來的餘生要寫啥呀?)


「哪啊哪啊。」

Wednesday, August 29, 2012

靜夜獨思

住在鄉下老家體驗颱風,整個雷電交加,風雨如織,把天空閃得好亮,也將門窗震得嘎吱作響。回想過去一個人匿在大城市的小斗室,現在一個人守在小農村的大屋子,心情隨著時空也截然不同。少了孤寂沈默的抑鬱,卻多了一絲隱約的焦慮;或許是最近外界的干擾太多,深怕自己陷入迷霧的恐懼吧。暫時拋開那些惱人的問題,試著放空腦袋,突然體會以前阿嬤一個人住在這裡,真正的「獨處」原來是這樣光景。我還有民宿的準備工作可以打理,那她一個人的日常生活都怎麼消磨?

也不是不能活,就是還無法想像阿嬤那樣,或甚至許多其他獨居老人的日子,面對偌大屋房和龐大時間,無法再有產出,只剩下生命和回憶。不知不覺中撿拾起宗教信仰的行為,時間到了總記得捻香,口中唸唸有詞求的也總是家人的平安與健康,捨去追求功名利祿之後,竟再也別無所求。原來,人生可以這麼單純,單純到僅僅希望別人過得好,自己,也就無所謂了。人這一遭,要參透的只有這樣嗎?參透之後的人生呢?好消極呀我,不由得又慌張起來,「造村」這已經大洗特洗的頭,怎麼也得做完造型才能下座了。

Sunday, July 1, 2012

「『我的志願』」

「妳以後想做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怎麼會不知道,那妳喜歡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
深邃黑裡的獸狂暴嘶吼,不讓片刻安寧,輾轉反覆深知怎麼也睡不著,於是骨碌起身點燃香菸。想起那晚不歡而散的家庭會議,深刻的挫折感再度咬緊心頭。我何嘗不想大聲說出夢想,表達自我的、所謂的「西方思想」,但是我不忍看見他們黯然的神情。妳們激昂流淚,哭訴著流逝中的青春年華,親愛的,我比誰都懂那份無奈心酸。

我想當作家。
大學時代網路快速崛起,隨便一撈都是神筆寫手,隨便誰都可以出書。作家不再是高尚的行業,微薄或甚至買斷的版費,也許買不了太久附有調理包的方便麵。
我想當社會運動的義工。
百分之百自我認同之後,我便胸懷大愛,想要致力同志平權,就算無法當石牆事件的流血先鋒,也願意走上街頭,或在組織裡當心理諮詢接線員。但我清楚這些義工的友好津貼來自於社會善款。

所以進入社會被規格化。
初期希望至少養活自己,不再讓他們受累,甚至挹注妳們踏出校園第一步的基本開銷,讓妳們實賺實得;後來期許有一天自己可以出人頭地、光耀門楣,讓大家免於驚惶害怕,各得其所。因此甘願忍受公司無止盡的淘空壓榨,甘願忍耐客戶趾高氣昂的連環羞辱。經過十年披荊斬棘,一路終於爬到「理」字輩,都已經來到這裡,有不往上的道理嗎?

我說不出口,不敢妄想。所以回答「不知道」。
一個15歲目睹自家公司被惡性倒閉,國中畢業立志賺錢養家,拋棄追夢勇氣的人,談什麼夢想。
我說不出口,不敢妄想。所以回答「不知道」。
一個35歲身邊沒有存款,沒有達到自我期望,也辜負眾人期待的人,談什麼夢想。

「所以現在呢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之後呢?」
「走一步算一步,怎樣都得讓她們去,但我是去不了了。」


光刺進眼睛,逼醒了好不容易睡著的獸,在話筒裡亂吠,在客廳見人便咬。為了這份焦慮,我突然好想消失不見。

Tuesday, June 19, 2012

未識孤獨

因為當了夠久的浮萍,才明白鬚根想抓地的欲望;
縱使光景不再,也想留下可以榮耀他們的基石。

原諒我從戰友的位置,對峙成劍拔弩張;
我承認自己的失敗,未能以等價黃金償還妳們的青春。

於此我無以回報。

只能吞下灑落一地的輕蔑,
與大量湧出的愧疚感;
乞求最後的施捨,
也許終將一刀兩斷。

只是,
我先一步站在不同的高度眺望,等待有天妳們將會看見同樣的風景,
也不要,

令妳們等到深夜的眼淚與追悔的靈魂交纏,織出一張心底深處最孤獨的網。

Monday, June 11, 2012

孱弱與其後


 

這幾天除了讀書、看影片、聽音樂,再也沒有別的事可做。躬逢高雄難得一場詭譎氣候的週末舞台,躺在病榻凝望窗外快速轉換如川劇變臉的天空,忽而晴空豔陽、陰鬱沈悶、風雨交加、閃電雷擊,廿四小時彷彿就過完了一季。


因此終於有了大量與自己獨處的時間,感知像地底蚯蚓翻出泥土般湧現。讀到某段叫喚亡者的字句,便濕了眼眶;聽到某首指定的ending曲,眼淚便掉下來。就連現在,過去關於妳們的臉孔、事件的影像,都還在腦海翻飛,一閉上眼睛幾乎就要無法自拔的痛哭出來。

〈其後〉彷彿是種召喚,在閱讀的過程中把年青時熱烈獻祭給文字的靈魂,從世界的盡頭重新叫喚到跟前,攏聚成一團龐大灰黑的雲霧,如鬼魅般充滿吸引,那樣令人飛蛾撲火,令人想振筆疾書再次嘔心瀝血把自己全部淘空。帶有文學或哲學DNA的人們,是否都會在討論生命的偶然性和必然性之間,顯現出自戕的態勢?

很是同意〈其後〉針對寫作之人對於嘗試文學的獻祭:在作品中一遍又一遍的殺死自己。此生至此我也就只做了那麼一次,可能是因為我並非專業賭徒,挖掘淘盡的不夠徹底。倒是在闔上最後一頁的當晚,於夢裡見到已經好多年不曾相見、卻曾經讓我最接近自殺的友人。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是如何一邊在手機和她保持通話,一邊慌張地抓起鑰匙出門攔計程車,大老遠地從天母趕到板橋,阻止火紅的蝴蝶從手腕燦出。後來我們還親暱地互稱「病友」,交換著彼此不安定的精神狀態,沒多久就從不同的方向岔出去,走向各自的人生道路,如今已經很多年不曾再見,僅止於社群網站中偶然瀏覽對方的近況。

夢大概是長這樣的—
在一家看起來是吃合菜的台式餐廳,我可能剛來也可能餐畢要離開,突然驚瞥隔壁桌坐著那位曾經嘗試自殺的友人,她將頭髮挽起紮了馬尾顯得更清瘦。讓我驚訝的是她懷抱著一個大約三歲的男孩,轉過身來肚子還微微鼓起懷有第二胎。我腦子跳出的念頭是:「她竟然和異性結婚並且生孩子了!」然後我們促膝對坐,我緊緊握起她的雙手,不知哪兒來一股幽遠的傷悲,淚水撲簌撲簌地滾落下來,我近乎嘶吼的方式對著她哭喊:「妳知道嗎?我認識妳的時候才18歲呀!妳知道嗎?18歲!」她臉上只掛著溫柔的微笑,凝視著我,彷彿聽不懂我的語言。

由於這場夢所組成的元素太過特別,歲月、關係、死亡、生命、情感、領悟,導致我很想知道自己接下來和盤托出了什麼。也許正是我早逝青春的原委,可以解答長久以來籠罩在心底最暗處的疑惑,曾經渴望死亡、接近死亡,而又不知緣由地活了下來;也許正是我千方百計想在字裡行間找到的生命意義,不論是透過閱讀還是書寫,不管是同性異性,也不在乎去愛被愛還是被不愛。可惜我就這麼醒了,被凌晨三點鐘推進病房的隔床室友,一切嘎然停止,把問號鏗鏘留在原地。


有著過於敏感柔軟的心,要如何鍛鍊出堅強駕馭文字的能力,才能使自己在無限解剖挖掘的過程中不至於失衡?若能靠理性自制狂野外放的思緒延伸,那還是真實完整的情感嗎,還是已經劃地自限把自己桎梏?〈其後〉有太多片段讓我不忍卒睹,她用字的重量狠狠地敲在腦門上,並不輸給〈手記〉和〈遺書〉,令人稍不留神便無止盡地耽溺整個下午,回溯自身開始寫作的初期,任浪潮襲捲而來,讓情感載浮載沈,準備隨時可以滅頂的告別儀式。